凡煙小說

紙鳶

關燈
紙鳶

一大早, 林淮肆便跑去林淮序的寢宮中陪他用膳。

這些日子來,他聽聞禦醫聊起九晟帝的情況,不免擔憂哥哥的身體。

繁雜的國事和各方勢力的虎視眈眈, 都讓他無暇顧忌自己。

雖然每每提及,林淮序都笑著遮掩了過去,但再如何嘴硬, 也無法全然忽視他慘白的臉色和止不住的咳嗽聲。

尤其回晟都後, 聽棠醉三言兩語, 也更是發覺哥哥的身體每況愈下。

作為弟弟, 他能為哥哥分擔的,不過是守好九晟。

好讓哥哥能穩坐於晟都皇城, 受八方朝拜, 而不被腥風血雨所染。

這便是後話了。

眼下, 他只想像兒時那般, 陪在哥哥身邊,仿佛他們還是當年那相依為命的兄弟倆。

沒有榮華富貴、沒有生死之危。

如此, 便好。

“這幾日怎不見棠兒?她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宮去玩了?”

林淮序不經意地詢問起棠醉的近況,林淮肆心裏卻是咯噔一下。

“有什麽話便直說, 棠兒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即便是闖出大禍來, 孤也不覺得稀奇,更不會無端怪責你。”

林淮肆依然吞吞吐吐, 但猶豫之下,還是將棠醉女扮男裝同白吟酌外出時遇刺之事, 一五一十告訴了林淮序。

畢竟他若想遮瞞, 或許在哥哥面前,只會越描越黑。

“現下我和棠兒都以為, 是她假扮肖澄的身份被拆穿,也就是說,那群黑衣人的目的,可能是報覆九晟。”

林淮序聽罷,卻並無慌亂,反倒是先問起了棠醉和白吟酌的關系。

“先前孤旁敲側擊,想將棠兒許給白吟酌,卻遭他拒絕,我以為他們的關系很不融洽。”

林淮序不緊不慢地用方帕擦拭了嘴角,才微微擡起眼皮望著林淮肆,輕聲繼續道。

“現在想來,同白吟酌出生入死的人是肖澄,不論如何偽裝,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感覺,是不會有太大改變的——既是如此,他排斥的該是公主的身份,而非棠兒本人。”

林淮肆悶著頭沒出聲,不知怎得,他不想將棠醉和白吟酌對彼此的心意袒露給二哥。

他總覺得,站在二哥的立場上,一定會棒打鴛鴦。

“過命的交情總要牢靠些。”

林淮肆往嘴巴了塞了一口粥,便將話題轉回了刺殺之事上。

“但是那些刺客是什麽人,我和棠兒都尚未有任何頭緒。”

——他隱瞞了那日棠醉的猜測。

“一國政策總會或多或少地傷害少數人的利益,不會令所有人滿意。”

林淮序似乎對這件事並沒有特別的關註,甚至沒有提到白氏的姓。

“你們大捷歸來,勢頭正盛,有人想要滅滅威風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須得多加小心才是。”

林淮肆點點頭回應著,但心裏卻在打鼓。

——既然棠兒都能想到白氏遺孤,二哥不可能沒有半分懷疑。

只是他現下這般態度,倒是讓林淮肆有些摸不著頭腦。

照理來說,以林淮序的立場,一定是希望速速揪出當年那個漏網之魚——白氏遺孤,畢竟他的身份對九晟的統一絕對是一大威脅。

林淮序的想法,他向來是摸不透的。

不過,只要二哥別背著他有所行動,再打個他措手不及便好。

畢竟作為哥哥,林淮序的心思總要比林淮肆重一些。

既然他沒有多表現出來,林淮肆也便不再糾結,而是將註意力轉移到別處。

“皇兄,北川最近究竟是出了什麽事,竟然需要請長公主親自出面?”

“不是什麽要緊事。”

林淮序喝了口清茶,語氣平靜。

“江昀書他以為自己羽翼豐滿了,行事上便有些武斷激進,被權臣們牽制了。”

林淮序遭遇過的磨難可要比江昀書多得多,而且作為長兄,他身邊也沒有江姝允那樣的親人為他兜底,自然是不覺得江昀書碰上的是什麽大事。

想到這一層,林淮肆不禁有些心疼哥哥——他背負得實在太多太多了。

*

為了給白吟酌一個更好的養傷環境,棠醉見他可以下床走路後,便派來馬車,將二人接回了鎮關王舊宅。

也因此,棠醉又接連扮演著肖澄好些天。

公主府那邊便讓錦婳守著,以公主身體抱恙為由,再次將旁人擋在了府外。

白吟酌偶爾毒發會昏迷上幾回,平時倒是看不出什麽異常,只是比以往瞧著更虛弱些。

棠醉沒敢同他講無藥可解之事,生怕他因此而意志頹敗。

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白吟酌近來不管如何作妖,棠醉都多加忍耐了幾分。

“肖大人,今日天氣正好,我想出去曬曬太陽。”

棠醉正端來煎好的藥湊過來,便見白吟酌一臉純良的表情望向自己,仿佛在征得自己同意一般。

可他那嘴角若隱若現的笑意,分明就是在玩弄自己!

“你自己沒長腿嗎?跟我商量做什麽?”

棠醉平日裏被別人伺候慣了,這些天毫無怨言地照顧著白吟酌也就t罷了,沒成想他現在居然又得寸進尺!

若不是他受傷是因自己而起,她才不管白吟酌的閑事呢!

“我自己一個人行動不便……”

白吟酌說得理所應當,棠醉卻是心底一個白眼,毫不客氣地將勺中的藥灌入白吟酌口中,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巴。

“白吟酌,按官銜來算,我們平起平坐——你現在是想怎樣?把我當你的貼身仆人使喚?”

白吟酌認真地望著棠醉,神情哀傷,許久才開口。

“我以為肖大人已是明白我的心意。”

他還是那般直白地訴說著對肖澄的愛慕,沒有半分遮掩。

“除了琴瑟和弦、鸞鳳和鳴,我想不出任何值得你這般悉心照料我的原因。”

“……”

敢情這個男人把自己為報答其救命之恩的容忍,當作了對他向自己表明愛意的默認?

棠醉嘴角抽搐了幾下,心裏盤算著要如何把這個誤會解釋清楚。

她本認為自己已經足夠直來直往,可碰上白吟酌三番五次的直抒胸臆,她卻只想回避。

“今日陽光卻是不錯,微風輕拂,倒是頗為適合放紙鳶。”

棠醉幹笑了幾聲,便再次將話題岔開了。

“既然你這麽有興致,不如我們去庭院裏放紙鳶?剛好我前不久才得來一只精美的紙鳶,尚未得機會把玩。”

對於棠醉的刻意轉移話題,白吟酌沒說什麽。

他只是微笑道:“好啊。”

*

棠醉收拾藥碗的功夫,喚來白翎向錦婳傳遞消息,托她將自己宮中的紙鳶帶到鎮關王舊宅。

等待期間,棠醉賴在舊宅的後廚,沒有著急離開。

不知怎得,她現在有點害怕與白吟酌獨處一室太久。

怕什麽呢?怕沈淪嗎?

——白吟酌這個人,毫無畏懼地將自己的內心剖開,赤裸裸地置於自己眼前,即便被自己多番巧妙或笨拙地回避,也從未退卻。

按理說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對方眼下的人是他啊,那麽她何懼之有?

棠醉擡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不知為何隱隱作痛。

她聽到大門外的馬車聲,便理了理繁雜的情緒,換了副輕松的面容離開了後廚。

雖然白吟酌現在可以自己走路了,但卻不能獨自站立太久。

棠醉將他攙扶到後院時,便引著他坐到了石凳上。

白吟酌的視線從棠醉的臉上落到她手中懷抱的紙鳶,似是在瞧棠醉口中的紙鳶有何精美之處。

“暗香浮動夢無痕,寄語煙波隔細塵。”

白吟酌不自覺地小聲念起了紙鳶尾翼上的兩行詩句,目光一凜。

不過棠醉正沈浸在即將放紙鳶的樂趣之中,絲毫沒覺察。

只聽白吟酌不冷不熱地評價道:“肖大人這只紙鳶,的確別致。”

“這紙鳶可是林……是五表哥從泠蘇捎來的。”

棠醉說起來時,神情頗為得意,可在白吟酌的眼底,卻化作了更為鋒利的兇光。

“泠蘇啊,那可真是遙遠——五殿下的心意倒是頗為誠懇。”

棠醉這才向白吟酌遞去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他這話說起來不知為何摻雜了一絲奇怪的異樣。

——她沒聽懂白吟酌的意思,但隱約卻覺得他情緒不太好。

還未及棠醉想明白,便又聽白吟酌一句話輕飄飄地吐出了口。

“肖大人還真是有許多好哥哥啊。”

此話倒是不假啊,她堂堂九晟公主,所有哥哥都圍著她轉,對自己百般疼愛。

於是,棠醉對白吟酌的神態變化毫無察覺,甚至還讚同地點了點頭,不假思索道:“的確如此。”

當然,她絲毫沒有覺察到白吟酌聽到她的回答時,嘴角的抽搐和不動聲色的冷笑。

她也不再管這個奇怪的男人,只當是他中了毒,腦子不好使了。

轉過身來,她便理好了風箏線,一手握著線軸,一手拉著線,便順著風的方向在庭院裏跑了起來。

白吟酌靜靜地坐在石凳上,望著那個沈浸在放紙鳶喜悅中的少年,自由而暢快地奔跑著,臉上洋溢著那般張揚的笑容,在陽光的映襯下,格外耀眼。

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雀躍而急切。

想要擁他入懷,想要做他的最愛。

風箏飛高了,棠醉便停下了奔跑的腳步,在院子裏望著遠去的風箏,操縱著手裏的線軸,時不時拉一拉長線,全然沈浸其中,似乎忘記身邊還有一個白吟酌。

突然間,白吟酌從身後環住棠醉,借著棠醉的手握住放紙鳶的工具。

棠醉一驚,下意識想掙脫,卻被白吟酌圈得更緊。

更詭異的感覺是,她覺得身下有一股火熱,正順著他的衣料攀上自己的薄衫。

“白吟酌!你蹭著我了!”

他卻毫無反應,耳畔的熱氣傾數噴灑在棠醉的脖頸間,讓她一時錯愕。

“阿澄,別推開我……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